時代、 故事與我的縮影 – 鍾鍾靈 [CN]

Submitted Friday, May 9, 2014

編輯留言:語言無所不在,而語言和思想總是緊緊相扣的,在閱讀鐘鐘靈寫的這篇文章時,不僅能透過文字的敘述去聆聽他的故事,還能觀察到這些文字背後所包含的文化與成長背景。身為中文編輯,在不影響讀者理解的前提之下,我選擇保留這些字詞,畢竟這是他的故事、他的語言。– 湯玉如
Editor’s note: Language is such an integral part of our daily lives, so much so that you could say that thought cannot exist without words. While reading Chung Chung-ling’s article, the words not only painted a panorama of his life, but they carried the weight of history and culture. As Chinese -language editor, I’ve chosen to reserve these words—word choices and usage that differ greatly from the Taiwanese Mandarin discourse—because these are his words, and this is, after all, his story. – J. Tang

前言 : 一個出生於台灣、熱愛歷史(目前就讀東吳歷史系)與Breaking靈魂(街舞的一種)集結於一身的男孩,父親為馬來西亞華人,母親為台灣原住民排灣族。雙元的背景有一度讓我苦惱,但卻也激盪出我不一樣的世界觀和看事情的角度。

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愛說故事的人。首先感謝John讓我有這個機會向大家說有關於我的故事。故事說得好與壞,這靠得是說話的技巧和聽者有沒有興趣聆聽你所說的故事。我不確定我的故事好不好聽或有沒有趣,但請仔細閱讀,看你可不可以從中開拓出一些屬於你的故事呢?好,直接切入主題吧,其實說穿了,我要說的是就是關於我的身份的故事。The story begins… – 鍾鍾靈

從我的曾祖父母開始說起,我的曾祖父 ( 爸爸那一支 ) 是中國廣東省惠陽縣的客家人,之後呢,祖父就移民到了馬來西亞的PuLau Pinang「檳城 」。在那裡居住了一段時間後也開始了自己的產業—香蕉園,但在二次大戰時期,日本入侵東南亞,祖父的香蕉園也因此遭殃,被剷平為軍事基地補給品的場所之一。曾祖父的兒子 (也就是我的爺爺)來到了檳城的另一頭:Alor Setar – Kedah。這個地方呢,跟檳城很不一樣,檳城是一個都市化的小島,在英國殖名時期是非常富庶的。這個情況也一直維持到現在,在那裏華人居多,所以曾祖父當年和多數的中國移民會到這裡來也不是沒有道理的。Alor Setar呢是一個以種稻米為主的小城鎮,但馬來西亞最早的古文明之一卻是從這裡開始的—Langkasuka狼牙脩)。之前有一部泰國拍的電影就是拍這個故事的,不過很可惜它的對白不是說馬來文啊!回到正題,簡單來說呢,Alor Setar就跟台灣的宜蘭是差不多的樣子就對了。然後爺爺就在那遇見了我的奶奶。而我奶奶呢,她是潮州人,我聽聞曾祖母當初從中國坐了好久的船才來到馬來西亞,她當時才年方19。有一件有趣的事就是我小時候常常聽不懂曾祖母在說甚麼,我一直以為曾祖母是年老了說話不太清楚,直到母親告訴我是因為曾祖母口操的是潮州話。

至於我媽媽的部分呢,我媽是來自於台灣的原住民部落,屬排灣族,居住在台東太麻里金峰鄉歷坵村。我每一年都會回去參加豐年祭,壢坵村地處高山,每次回去都要花費些許時間才會抵達。不過那邊真的是世外桃源,完全不是都市人可以想像的場所。關於我媽這邊,一直留傳著一個令我感到特別的事,就是據傳我的外曾祖父是日本人?!我聽老一輩的人說,外曾祖父是日本兵所留下的孩子,之後由村子裡的人扶養長大,然後才跟我外曾祖母相識。但有另一個說法是外曾祖父是外省人。至於他們如何知道外曾祖父是日本人或外省人,則是因為看長相就能分辨。原住民的長相比日本人或外省人的輪廓深邃,皮膚也較黝黑。所以村上的人常說我外婆不太像原住民,但更有趣的是,我外曾祖母從來不提有關外曾祖父的事情,也許是那個時候社會風氣不開放?又或是有甚麼原因呢?這就不得而知了。所以導致我外婆也不知道外曾祖父長甚麼樣子。之後呢,我媽出現啦,在當時人人向台北前進的風潮下,我媽也搭上這股熱潮來到了台北打拼,一嘗那如林強所唱的「台北不是我的家」的滋味。也就在這個時候碰到了我爸,當時我爸遠從馬來西亞來台灣打拼,也是好巧不巧地來到台北打拼。

這個時候,我就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啦。誕生於台灣台北新莊(也因為這樣我沒有馬來西亞身份證,台灣把這種身分歸為僑民,世界其他地區很少會有這種現象。「僑民」是甚麼 ? 簡單的一個字,卻要用大量篇幅來說明。但由於這身份和台灣歷史淵源有很大的關係,以至於中華民國政府很重視華僑、僑民)。在台灣住了六年後,老爸毅然決定舉家遷往馬來西亞回到Alor Setar-Kedah。而當時我對台灣的印象也就只有短短的六年,成長過程中我一直都待在馬來西亞,在那裡受馬來西亞的教育,小學念中文學校(以中文為教學),國高中念政府學校(這也是我跟一般在台灣的大馬僑生有所不同的地方之一)。 跟當地人口操一樣的福建話(我對學習福建話的記憶是非常有意思的,因為Alor Setar是隸屬於北馬福建話語區,所以當地的華人都是口操福建話。當時我跟隔壁小孩、親戚一起長大,所以很快地就學會了福建話。但是在家裡都是用中文跟父母溝通)。而遙遠的台灣對我而言只是一種概念,這個概念一直伴隨著我直到再度踏上台灣這塊土地。從小到大我是台灣人這個概念對我而言,在一個不是很都市化的Alor Setar地區來說是很奇特的,因為在那邊根本沒有甚麼外地人,沒有西方人,也沒有甚麼外來移民,就只有當地的馬來人、華人、印度人、泰國混血—大馬華人和泰國人(當地福建話俗稱「暹人」)等等。而我對於身份認同的觀念,也來自於一個國家是否認同你為國民。我在馬來西亞住了12年,爸爸也是馬來西亞人,但我沒有當地身份證。到底認同是來自於你本身還是國家給不給你身份證而認同你,哪個才是比較正確的「認同」呢?這個問題一直糾雜著我。

18歲那一年,我來到台灣。我出生於這塊土地,但卻對這片土地好陌生,我覺得這個地方離我好遙遠。同一年,我來到了位於新北市板橋的華僑高中。到了那裏,我才發現原來我不是一個人,因為在那裏的學生也跟我一樣,多多少少都是跟台灣有關係,父母是台灣人或是其他原因。而我也是在那個時候,思考了很多關於認同的問題。我認識了「華人」和所謂「華僑」的概念,我開始思考我到底是誰?我是甚麼?畢竟我的問題不能簡單地用國籍來解釋。另外一個問題更讓我苦惱:台灣原住民的這個身份。台灣原住民到底是甚麼?在馬來西亞的時候,我只知道這個名詞,然後透過一些在馬來西亞所播的台灣綜藝節目和偶像劇,看到一些關於原住民的片段畫面和印象。不久之後,我對歷史產生濃厚的興趣。我開始了自己的「尋根之旅 」。透過閱讀、感受、接觸,不斷思考自己的身份。

也許對很多人來說,這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情。可以說我比較敏感吧?又或者這跟我的雙元身份有關,所以才會陷入這種思緒裏頭。因此認識我的人大概都會知道我總會花一些時間來說明我來自於哪等等,因為我尊重那些過去,我很重視這個雙元的身份。在這些日子當中,我也認識了非常多跟我擁有類似身份的朋友,我們常一起討論關於身份認同的這些問題。到底哪裡才是我們的家、我們的故鄉?這真的是很難一時說得清的問題。但我相信,跨國婚姻的現象只會越來越普遍。講一個我們都共同遇到的問題好了,就是像我們這種身份問題的人得經常跑政府機關、移民署、外交部、駐台灣/駐馬來西亞辦事處辦護照,經常得更換這個證件、那個證件,蓋章、簽字、宣誓 (馬來西亞)。如今,我對於自己的身份,看作馬來西亞人(我爸的那一邊)、台灣人(出生於台灣,而更本土的是身為台灣原住民這一點)、東南亞華人。

而你是否曾經想過身份認同的問題呢?住在台灣的我們是否更應該思考這個問題?身為台灣人的我們,面對中國在國際上的打壓,國際也不承認這個國家,這樣的話台灣人的認同來自於哪裡呢?我們要怎樣向外人道出屬於台灣的故事呢?而撇開身份認同這個比較嚴肅的問題而言,你可不可以以自己為出發點,去尋找一個屬於上個時代的故事呢?因為這些故事塑造了現在的你,而你正好就是上個時代的縮影。

注 : 關於認同的問題,我最近在看一本書《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ies”,非常值得推薦給大家。


鍾鍾靈出生於臺北,台灣。他六歲隨著父母遷居到馬來西亞,就在馬國長大,直到2009年回到台灣,我在學中文的過程當中遇上他。鍾靈現在是東吳大學歷史系的學生,而這世界上大概只有一樣東西可以打敗他對歷史的熱情,那就是他對古代中國文學的喜愛—但其實那也跟歷史扯上了關係…
很多時候當我們在探討過去的歷史和身份議題時,再浮現的問題反而比我們擁有的答案要來的多許多。但這就是做研究的興趣;這也就是研究的永久性。謝謝你的分享!– Joh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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